文/ 詠給・明就仁波切,海倫.特寇福

小心間隙


有位英國朋友曾經送我一份紀念品,它來自一個獨特的火車站——倫敦地下鐵。那是一頂鮮紅色的帽子,上面繡有金色的字樣:MIND THE GAP(小心間隙)。這是為了提醒乘客留意列車與月台之間的間隙。如果不小心的話,有可能會踩空而跌斷腿。
 
「小心間隙」,我告訴自己,因為間隙也存在於各道之間、存在於念頭和情緒之間。然而,不同於列車月台和火車間的間隙,這樣的間隙是很微細的,不僅很難注意到,也很容易錯過。在一次到訪新加坡的行程中,我受邀去一間樓高六層的百貨公司頂層的豪華餐廳用餐。當我們一路搭乘電扶梯上樓時,我做了一個關於空隙的有趣白日夢。我想像自己在一間大型百貨公司的地下室迷路了。我焦慮又害怕地穿梭在發電機、嘶嘶作響的鍋爐、蒸汽管、震顫的活塞和震耳欲聾的水力引擎聲之間。四周沒有窗戶、沒有空氣、沒有漂亮的商品可以買、沒有出口標誌。與這個如地獄般的氛圍形成對比,六樓是最高的樓層,也就是我將被帶往用餐的地方,那兒有著粉色的大理石地板、玻璃隔牆、開滿鮮花盆栽的陽台。每週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電扶梯從地下室的地獄道上升到天人居住的天道,再下降返回,恰好可以反映出心境轉換的持續流動。
 
站在電扶梯上,我發現我們沒有辦法只搭乘一座手扶梯就能從底層直達頂樓,反之亦然,每到一層樓,我們就必須走下電扶梯,再踏回另一座手扶梯。換句話說就是「那裡有個間隙」。透過修持,我們可能可以覺知到「介於之間的空間」(the space in-between)——介於我們每個念頭之間,介於每種心情之間,介於每個感知之間,以及介於呼氣和吸氣之間的空間。
 
為何這個間隙如此珍貴?比方說我們看著多雲的天空時,有一些雲會比另一些雲更明亮,有一些雲則會比另一些雲更灰暗;它們移動得有快有慢,呈分散狀、變換不同形狀、消融於彼此。突然間,雲散開了,在一瞬間,我們能夠瞥見太陽。雲層的散開就是一個間隙。那些雲層就是心未經訓練時所呈現的正常形式,無止境地抱怨我們的生活、餐點、行程、病痛、過去的問題和投射。

此外,這些念頭源自於我們過往的心理歷程和社會制約條件而生起,然後經過欲望、貪念、瞋怒、嫉妒、傲慢等情緒的塑造而穿過我們的心。層層浮雲流動著,飄移到心中,再從心中飄走,速度時而緩慢時而狂暴,製造出驚奇或是激發出恐懼。
 
我們有可能深陷於自我編造的故事情節中,甚至不去嘗試了解雲層的背後是什麼。或者,我們可能誤將這一連串流動如雲般(the mind-cloud)的念頭,視為雲層下的本然心(natural mind)。但是如果我們留意的話,就會認識到這個間隙——介於念頭與念頭之間稍縱即逝的空間。
 
我只是想關掉水龍頭
 
有位學生曾說:「我只是想關掉水龍頭。」這描述了我們猴子心常有的經驗——傾瀉奔流、不曾止息的念頭。但是透過覺知,我們可以察覺到,儘管念頭喃喃自語、看似無止無休,但之間仍有著間隙,有著「介於之間」的時刻,有著空空的空間,它們便提供了認識清明不亂(uncluttered)之心的體驗機會。在這些間隙中,我們經驗到清淨的感知——無時間、無方向、無評斷。喃喃自語和記憶的雲層散去,陽光閃耀。
 
念頭之間的間隙,就如同呼吸或情緒之間的間隙,讓我們能夠一瞥赤裸的心——那個沒有被偏見和記憶模式障蔽的心。就是這清新的一瞥,讓我們可以受到驚愕而覺醒,並提醒我們雲層只是暫時的表面罣礙,而無論我們見到與否,太陽始終光芒萬丈。留意到這個間隙,讓我們了解到,自己有著一顆不向外攀緣的心,不去執取愛恨得失的故事、榮辱的標籤、或是房子、某人或是寵物。這顆心便會從受困在重複循環之錯誤感知中解脫出來。
 
「間隙」也是「中陰」的另一個用詞。將此生的生有中陰和臨終中陰加以區分,以便讓我們學習到生命各個階段的狀態。但事實上,這些不同的階段並沒有清晰可辨的邊緣或界線,沒有結束、也沒有開始,一切都在不斷變化中,一切都持續不斷地出現、改變、轉化、湧現和淡出。如果我們的心沒有受困在某個特定的道,或是執著於有限的一組身分,而能啟動和回應各種改變、欣賞無常,那麼我們就可以創造出有助於認出這些間隙的內在氛圍條件。

透過間隙而連結上的明性(clarity),是本然且無造作的醒覺(wakefulness),在我經歷如地獄道的伽耶車站,以及在過去有如天界的早期生活時,這份醒覺一直陪伴著我;甚至當我對穢物四溢的馬桶作嘔、渴望受到保護,以及被火車鳴笛驚嚇時——它也在那裡。這份醒覺不依賴因緣條件,它此刻就存在,就在現在。它不會因為慈悲或殘忍的行為而有所增減。我們所謂的「間隙」,指的就是赤裸覺知(naked awareness)轉瞬即逝的剎那。這個眨眼之間的機會為我們引介本具的本初之心(original mind),並讓我們品嘗從困惑中解脫的滋味。
 
就此一刻
 
我現在就處於投生中陰——介於已逝去的故我以及將產生的新生之間,
投生再投生(becoming,成為),總是處於不可知、不確定和轉瞬即逝
的中陰過程。

 
對傳統的西藏人來說,中陰是指肉體出生和投生之間各個階段的分類。但包括我父親和薩傑仁波切在內的很多上師,都把中陰教法當作心的內在旅程來宣講,而這也是我現階段對它的理解。傳統版本的投生中陰,是指我們進入肉體死亡和投生為另一新形體之間的一個階段。我們的心失去它此生的停泊處,然後在肉體死亡之後繼續下去。但若運用到更廣的層面,我們其實不必等到肉體死亡之時才來了解投生中陰。大多數人許多時候會有清醒和穩定的感受,然後有時候卻又感到自己支離破碎。我們沒辦法支撐下去,原本拼縫在一起的東西被拆解開,下方的地面也塌陷了,我們發現自己處於兩種心的狀態之間。在一些極端的情況下,我們會發現自己處於一種完全陌生和可怕的心境之中。這些陷落的經驗通常發生在創傷事件出現時,比方說震驚或劇變。每每心碎和失落感產生時,是那麼令人揪心、意外,因而打斷我們關於自己的熟悉想法。這種經驗就和我們這輩子頭第一次單獨一人走進如地獄般的火車站類似。這樣的斷裂讓我們無法站立,感覺自己在下墜或下沉,往下墜落。我們拚命努力地回到堅固的地面,覺得這樣才有安全感、有依靠——即使我們所認為的安全,乃是那習慣以錯誤感知來理解事物的之熟悉心理範疇中的一座小島

「中陰」可以被理解為「就此一刻」(this very moment)。這一刻的當下,是我們對時空的各個短暫體驗間的間歇性暫停(或停頓),比如在這一次呼吸和下一次呼吸之間的微小停頓,或是在這一個念頭消融、下一個念頭生起前的小小暫停。這樣的間隔也可以從兩個物體之間體驗到,例如:兩棵樹或是兩部車之間的空隙,也就是可作為界定的那個空間。或者,我們也可將此間隔理解成能讓我們見到色相的空性。事實上,「一切」都是處在中間狀態的。無論這個間隔多麽細小,它一直是存在的,也一直包含在這一刻之中。在整個世界體系中的每一個事物,都是存在於與另一個事物之間的中間狀態裡。從這個角度來看,專指死亡和投生之間的「過渡」狀態,其呈現便可作為生命循環中發生轉變的原型;也就是說,中陰各階段亦闡明了這些的由死到生的標誌性轉變(those iconic death-to-life transitions)是如何出現在日常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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